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

他鄉各異縣,輾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

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這首漢樂府詩,最早見於《昭明文選》,題為「樂府古辭」,李善注云:「言古詩,不知作者姓名,他皆類此。 」對於題目,文選五臣注說得很明白:「長城,秦所築以備胡者。其下有泉窟,可以飲馬。征人路出於此而傷悲矣。言天下征役,軍戎未止,婦人思夫,故作是行。」

秦、漢將士,遠征塞北,常飲馬於此,所謂:「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陽關一出,豈止難見故人?切斷了所有倫理的臍帶,投入茫茫大漠。故國、家園、父母、妻子、朋友,人生相見不知是何年?所以「飲馬長城」逐漸成為艱苦的行役生活的代名詞。

「行」是樂府詩體的一種,「行」有奔放之義,所以此類作品大多放情長歌,慷慨疏放,與「歌」的性質相似,也往往合稱「歌行體」。

本詩寫良人遠役,婦人思念之情,寫得細膩婉曲,深沉纏綿,具有濃郁的民歌風味。又與「古詩十九首」的風格頗為接近。從五言詩發展的歷史來看,此詩當是五言詩趨向成熟時期,在民歌基礎上經文人潤飾過的一首優秀的作品。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二句,詩人運用比興手法,既寫眼前春草綿延不絕,也喻含對遠方征人悠悠的思念。「綿綿」兩字雙關,既「狀物」,又「抒情」,由青草綿綿引出相思綿綿,含蓄表達出對於征人的思慕。「青青」著色,「綿綿」寫情,使詩篇一開始就構成美好、邈綿的景物,及深情、動人的形象。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表現了思婦無可奈何的思緒,丈夫遠行在外,輾轉他鄉,使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夢中依偎在旁,夢醒之後,方知春夢了無痕,倍覺悽涼。「忽覺」二字,與夢中強烈對比,營造了回到現實中,不敢置信的氣氛。「他鄉各異縣,輾轉不相見」,良人遠隔,音信難通,行旅、征戰的不確定因素使他鄉更顯遙遠。所謂「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對家中的妻子而言,他鄉異縣不僅是「生離」的無奈,更意味著「死別」的威脅無處不在。這樣的思念和擔憂,使得她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四句,前兩句以桑、海作比,枯桑無葉可落,海水經冬不冰,看似不知「風」、「寒」,實者人不知也。就如自己的相思之情,儘管人前裝歡,內心自知相思之深。這兩句歷來解說各有不同,另有一說是枯桑尚知天風,海水亦知天寒,丈夫行役,難道不知風寒之苦嗎?接著道出人我之比,常人居家,「入門各自媚」,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眼看別家,親人歡聚,反襯自己孤寂悽涼,這「媚」字下得傳神,彷彿將相愛的家人夫妻,取悅對方為樂的情景點染出來。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彷彿一陣春風吹來,吹走沉悶的氣氛,她在極度悲愁中,有客自遠方來,帶回了良人的音訊。「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心情激動的她,一時緊張,無法打開密封的木魚信函,趕緊喚來家中僮僕(一說是兒子)幫忙開信。「雙鯉魚」是上下兩片木板雕刻而成,本不能烹煮,詩人為了造語生動,故意將拆開信函說成烹魚。這封信意義重大,「鋒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何況是給望眼欲穿的思婦?信中包含無限希望,可能帶來令人雀躍的信息。然而,在未知信的內容之前,這種願望不過是主觀的想法罷了,它可能帶來好消息,也可能帶來壞消息。事實正是屬於後者,思婦的興奮實在是空歡喜一場。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古人席地而坐,兩膝著地,臀部落在腳跟上,「長跪」就是臀部離開腳跟而將腰身伸直,這個動作刻畫婦人看信的激動與專注;也寫出她對信的珍重。「上言」兩句是信的內容:「加餐食」表關懷保重;「長相憶」表相思綿長。雖是尋常夫妻話語家常,但語淡情濃,真實感人,說明婦人的相思並非一廂情願,而是兩情繾綣。然而,婦人讀了這樣的家書心情究竟如何,並未明講,「言外之意」的體會成了讀這首詩重要的線索。不管「加餐食」也好,「長相憶」也罷,都意味著丈夫歸期未卜。如果書信傳來的是婦人最想得知的歸期,就不說「加餐食」、「長相憶」這類安慰的話了。

其實,思婦此時的心境,才是真正達到痛苦的頂點,丈夫歸期不定,夫妻相見無期,丈夫信中不忍說,妻子心中不敢想。從開始的魂牽夢繫,憂心纏綿,到收信看信,重逢的希望落空,通過多方描寫,將思婦複雜而微妙的內心世界,作了完整而深入的刻畫。而就在思婦的相思苦悶發展到頂點時,詩卻在含蓄得近乎平淡的意象中結束,留下不盡的餘味讓讀者去體會,去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