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冊 第十課

  美濃的農夫琴師 

 
 作者:奚淞
 
   有一回,與友人同赴美濃做民俗採訪。美濃坐落於中央山脈南端盡頭的平原,處處青翠水田,椰林間半隱著老舊菸廠。由於當地客家人樸素、保守的個性,此地還保留了不少傳統的風俗。
   在美濃愉快的採訪了一天之後,友人談起:當地居民在晚間常聚集在廟裡唱歌取樂。傳統客家山歌又叫「採茶」,素有九腔十八調的美稱,是我久聞名而從未聆聽過的。於是,吃罷晚飯,我們便興致勃勃,披著夜色,前去尋訪客家歌謠了。
   記得那是一個夏日夜晚,鄉鎮街市上家家戶戶敞開門窗,人們穿著單衫揮扇、看電視。我們穿越街道,經過蟲聲唧唧的田野,來到一座廟裡,等唱山歌的人們。
   燈燭飄搖,煙篆裊繞,座上的神像彷彿陷入陰影中沉思。安靜極了,我們坐在空蕩蕩的經堂朽敗不穩的藤椅中,只聽見蚊蚋嗡嗡穿飛。廟裡的蚊子真兇,才等一下子工夫,周身都被蚊子叮起了庖。我癢得坐不住,心裡懷疑起來:生活在這電視時代,此刻又是連續劇和綜藝 節目的晚間電視黃金時段,美濃居民會有雅興到廟裡餵蚊子、唱山歌嗎?
   正這麼胡亂想,卻聽得幾個婦人,一邊笑語一邊走近廟宇。她們魚貫入廟,忽然都緘默下來,換了乾淨拖鞋,先到神龕前獻上鮮果,虔敬膜拜,然後才結伴走進經堂,繼續方才的笑語家常。過一會,又有人帶樂器來了,然而大夥都悠閒坐等,許久也沒有要唱歌的意思。
   「來了,他來了。」一位婦人笑著說:「我們可以開始咧!」 我忙向門口望去,看見究竟來的是那位重要人物。
   從夜色中走進來的,不是什麼斯文的音樂家,而是一位宛如金剛羅漢般的黧黑男子。他粗厚的手腳像剛從山間工作歸來,還沒拭盡泥水。搖晃著高大的身體,他面無表情,也不多話,坐下來,順手撈起一把椰殼胡琴,就咿咿啞啞地調起弦來。
   看一雙長滿粗繭的手,調弄纖細的胡琴,真是令人驚異的事。然而不多時,優美的琴聲自他手中揚起,改變了房間裡沉鬱的氣氛。人們紛紛拾取樂器,跟隨和音。也有人閤起雙目,用手腳輕擊節拍,陶然的哼唱起客家歌謠。明亮、多采的音律,彷彿驅除了夏夜裡擾人的蚊蚋。廟宇樸素的經堂中,一時充滿了絲竹人聲混合的喧昂和喜悅。我看見這位農夫琴師,黑的眉目間,忽然顯出難以形容的溫柔和專注神情。他是全心全意融會進音樂和歌曲之中了。
   農夫和鄉民奏唱了一曲又一曲。有時他們會中途停下來,互相商量音律的高低與正誤,然後又興致十足的繼續演唱。我靜靜坐在角落,一邊欣賞一邊羨慕著。這才是最自然不過的藝術表現啊!我想著。在現代工商業社會,人成為工作機器中的一枚小小齒輪,連藝術也分化為極少數人的專業。其餘愛好藝術的人,只能衣冠楚楚的走進畫廊;要不就是一動也不敢動的坐在音樂廳裡,聆聽大音樂家在演奏臺上表演不凡的技藝。在傳情達意的人類基本需要上來說,現代人真是無能至極了。像這些美濃鄉民自拉自唱,自由自在的享受技藝的愉快,在曲調和內容上,更與客家人民的生活、工作和情感息息相關。對比起來,這地方廟宇中的民謠聚會,實在比都市大劇場中的音樂表演更令我覺得親切、動人多了。
   自由發生的民間藝術,原是民族藝術最重要的一脈潛流。像今天我們奉為文學經典的詩經、樂府等,原先也都源於民間傳唱的歌謠。回顧中國的文藝發展,每當一種頂尖藝術形式走向過分雕琢和熟爛之時,總能再從粗樸卻純摯的民間藝術中找回更新的力量。這是中國歷代文藝不老長青的祕密。只是,今天我們仍能繼續保有這分民間旺盛的創發力嗎?
   赴美濃採訪歌謠,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住在擾攘不息的都市裡,當我偶爾在晚間扭開電視,看到濃妝艷抹的歌星在豪華布景前作態扭唱時,常會想起那年夏日夜晚,看美濃的農夫、鄉民扯琴唱山歌的情景。如今,電視天線更加無遠弗屆的伸向每一處偏僻的山野,同樣堆金砌玉的電視畫面勢將統一了絕大多數人的興趣;的躺坐著,不需頭腦,毋庸手足,人們便被娛樂了。這也是大量民俗藝術走向消失的主要原因之一。失去了在休閒中的創造能力的人,是多麼可悲啊!
   但願美濃的那一小群鄉民,仍經常在廟裡練習他們的歌謠,也希望更多的現代人從庸俗化和模式化了的休閒娛樂中掙脫出來,從事多樣的思維和創造活動,使我們民族的精神園地重現多采多姿的生機。

回操作說明
 
規劃設計:劉敏雄、劉正誼    
責任編輯:方昭萍、洪嘉霙、陳志宇
音訊影像:宋俐明、崔榆玉、劉敏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