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菩薩蠻 玉樓春 破陣子 清平樂 相見歡 相見歡 浪淘沙 虞美人 
一斛珠

晚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
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裏殘殷色可，杯深被香醪涴。
鏽床斜嬌無那，爛嚼紅葺，笑向檀郎唾。
　
　這首詞是描寫大周后的。大周后是一個風流放誕的少婦，也是
一位具有天才的女藝人。能歌、能舞、能製曲，也會作詩填詞。
後主十八歲時和她結婚，感情甚篤。這一首詞，看起來，幾乎全
是寫她一張嘴。沈檀是一種香，後主宮中用香有一二十種之種之
多。沈檀一種，較為名貴，不僅可以灑在帳中，還可以放在嘴裏
，其作用類似如今的口香糖。沈注者，注之於口。輕者，表示使
用的動作。『些兒個』，指出使用的數量。『些兒個』一詞，是
那樣的白話，後主喜歡用白話入詞，李清照也如此。李清照對於
五代以來的詞人，蘇黃以下，並加駁斥；但對於後主卻槳於稱道
。一則因為他們生活環境的變化略同，再則都喜歡用白描手法，
以白話入詞，我們可稱之為詞家二李。丁香，即雞舌香。雞舌甚
小，詩詞裏用來形容女人的舌尖。丁香之下用一『顆』字，狀其
舌頭之小。櫻桃之為物，細圓而紅。這裏用來形容周后的嘴唇。
『破』字最妙。寫周后張開她小小的朱唇，唱一曲清歌，如櫻桃
之初破。尋常人用『破』字往往不雅。破口大罵的「破」，尤為
不雅；但後主用的是「櫻桃破」，卻雅不可言，妙不可言。換頭
兩句，寫飲酒時的姿態。「殷」，紅色；香釀是酒，「杯深」，
言盛酒之多。她的櫻唇上塗的口紅，被酒化開了，杯子的邊緣，
沾上了一點一點的紅斑，修長的羅袖，拂著酒杯時，也染上殷紅
的顏色。「涴」是汙的意思，白樂天琵琶行「血色羅裙翻酒汙」
，與此同妙。「無那」，猶言「無奈」；「茸」與「絨」通。這
時她醉了，斜靠著繡床是那麼嬌憨，那麼美。最後兩句，寫出她
撒嬌的樣子，多麼活、多麼真，多有趣，不就是一幅天然的圖畫
嗎？





菩薩蠻

花明月黯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晝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加恣意憐。

　這首詞，是寫小周后的。小周后，是大周后的妹妹，長得很美
，後主同時偷偷的愛上了她。這是寫他們婚前幽會的一段艷史。
明和黯原是相對的形容，惟其月黯。才顯出花明。月之黯，由於
輕霧之飛，「飛」字表露出霧在風中的一種動作。全唐詩作「籠
」，少卻一層意思，作「飛」為妙。有霧的月夜，給予這位尋幽
的少女以莫大的便。利特別用一個「好」字，那真再好沒有了。
『衩襪步香階』兩句，刻畫出小周后怕人看見，怕人聽見的神情
。在她匆匆步止上香階的時節，腳穿著一雙開口的女襪，手提著
一雙繡金線的花鞋，真好看煞人！畫堂南邊是他們幽會的地方。
『一向偎人顫』，寫她緊靠在後主的身邊發了一回抖，這真把少
女嬌怯的情態，寫得入木三分。最後兩句，「奴為出來，難教君
恣意憐」和六朝的情歌「感郎不羞赧，回身就郎抱」，同樣是大
膽的描寫，但後主寫的更真、更活，他真是一位白描的聖手。





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
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
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這是描寫江南時的歌舞盛況。開首一句，寫出晚妝後的一群宮
娥，爭奇鬥艷，透出了雪白的肌膚，很整齊排列在春殿裏。「明
」字本係形容詞，這裏用作動詞，顯出了肌膚品瓊的光彩。王荊
公詩：『春風又綠江南岸』，這一個「綠」字，是經過千錘百鍊
才用上的，也是變形容為動詞的一種手法。「吹」字挺生動，詞
譜作「聲」，減少了一種動作，不如「吹」字傳神。霓裳羽衣，
是盛唐時有名的大曲，安史亂後，早已失傳大周后覓得殘譜，加
以整理，故曰「重按」。後主宮中，設有主香宮女，例行的一工
作，一是焚香，一是飄香。他們在物質上的享受，一僅滿足視覺
、聽覺、還要注意到嗅覺。他們生活得藝術，也真懂得什麼叫藝
術，無怪乎他們的作品，也隨著生活而藝術化了。歸時……兩句
，一片空靈，意境特為超放，想見馬啼得得，踏月自歸，風流瀟
灑的神態。花間詞派，題材限於宮閨之內，不免侷促；後主則能
於宮閨之外，另闢意境。利用手邊的有限題材。去創造無限的天
地，顯示出天然渾成藝術手腕，其可貴在此，其能於花間集外自
樹宗風亦在此。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至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這是追述辭廟北上的一首詞。「破陣子」一詞，詞律以為始於
晏殊，不佑後主已居其先。甚至近年敦煌石室發現的唐詞雲謠，
已有此調。近人任二宋未見雲謠詞，疑心此詞出後人偽，譏訐「
鳳閣龍樓」兩句，著意粗魯，那完全是主觀的臆測。開首兩句，
四十年和三千里對舉，包含了悠長的時間和廣大空間，這種硬性
的筆調，在五代詞裏，尚屬初見。氣象萬千，魄力沈雄，下開蘇
辛豪放一派。「幾層識干戈」，「識」字最妙，意思是說，愛好
和平的江南人從來不了解戰爭，更沒有經過戰爭。從這裏，可以
推知他對於窮兵黷武破壞和平的未太祖，表示極端痛恨和厭惡。
換頭用陡折之筆，寫出自己被虜後的憮悴和哀愁，「沈腰」這瘦
，「潘鬢」言老，由此一句，可以斷定這首詞並非被虜時所作，
而是北上後追述當日情狀的一瞥。可能是北上後的第一首。這是
後主詞先後兩期作風轉換的關捩，在他的寫作過程中，是值得我
們注意的。最後……兩句，是際，哭聲震天，亦更在情理之中之
揮淚對宮娥，無論在人情上或文情上，都是應該的。南宋人篡集
的一部偽書——東坡志林，說他不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後
，還有心肝向宮娥揮淚，那真是腐侕的見解，我們應該提出嚴重
的抗議。





清平樂

別來春半，獨自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這是後主北上感懷故舊之作。從前的人，以為是懷念他出使的
弟弟從善，與登高賦是在江南同時的作品，那是絕對錯誤的。後
主以開寶九年正月被俘北上，那時四十歲。本詞第一句「別來春
半」，可能是開寶九年的二月寫的。春雖然消失了一半，但眼前
所接觸的景物，每在引起自己的傷心，所謂「人生愁恨何能免，
銷魂獨我情何限」是也。砌下落海……兩句，寫梅花飄，落拂滿
一身，但自己卻毫無感覺。這兩句詞，用的是白描手法，畫出花
前痴立的李後主一幅小影。小晏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寫得很藝術，可能由本詞化出。紅樓夢描在草地上畫薔的齡官
，不知道天正下著大雨，老是一個一個的「薔」字畫下去。寶玉
看的呆了，他告訴齡官說：「天在下雨了，還不快點回去呢？」
而他卻忘記自己在雨中站著，這種呆氣，是很夠味的。換頭兩句
，承「別來」而言，詞有層深之法，這裏蓋就「別來」二字詞意
而渲染之。「無信」是一層，「無夢」又是一層。層層深入，好
像作畫一樣，愈鉤勒，愈皺染，愈更渾厚。最後兩句，以春草比
喻悠長無盡的別恨。「更行更遠還生」，在修詞上，叫做折腰句
法，詞鋒敏銳。同門唐圭璋說：『少游詞：「倚危亭恨如春莫，
萋萋剆盡還生，全襲本詞』，這是不錯的。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此調亦作烏夜啼，調凡五韻，每韻一節。句法長短錯綜，口十
韻也有抑揚頓挫，聲情悲壯，譚獻評為「濡染大筆」。上片三句
三意，而又妙有連絡，一氣貫注，真天衣無縫之筆。林花卸去了
紅色的春衣，憔悴得可憐，言外有好景不常之意。「太匆匆」，
表示驚歎的語氣，有想王到得那樣快的意思。貌雖寫花惜花，實
則寫人，這個人是他自己。曹彬下江南，以浮梁渡江，迅雷不及
掩耳，兵臨城下，而南唐遂亡，這是出於他意想之外的。『無奈
朝來寒雨晚來風』，此就『太匆匆』三字，加以解釋，是說那無
情的暴風雨從朝冕不斷的襲來，那有什麼辦法呢？「無奈」二字
，極傳悲憤之神。這三句分三次讀，過片三句作一氣讀，亦人花
雙寫之筆。「胭脂淚」，如解作血淚，則指人；解作帶雨的春雨
的春紅，則指花。「醉」字最沉痛，妙在醉的本身又含有紅色的
意味，與血淚林花皂色彩正合。後主鍊字，不求工自工，令人拍
案叫絕！范仲淹詞：『除非夜夜好夢留人睡』，『睡』字用得呆
，不如改作『醉』字，較為生動。「幾時重」者，不知幾時淚又
下了。後主與金陵舊宮人書。『此中日夕以淚珠洗面』，望江南
詞：「多少淚，斷臉復頤」均極沈痛。最後一句，以水之長東，
比喻人之長恨，妙在於「人生長恨」上冠以「自是」兩字，可以
看出，對對於悲苦的人生，以加以肯定，認為無可避免。所謂「
人生愁情何能免」也。王國維說：『後主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
罪惡之意』，可能從這些作品看出。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開首六字，詞情悽惋，是幅美的素描。「無言」二字，畫出了
李後主負氣倔強的態度。他被羈囚在幽深的庭院裏，那裏栽滿了
青翠的梧桐，寂寞得可怕。著一「鎖」字，他的行動的不自由，
也就可想而知了。清真詞：「桐花半畝，靜瑣一庭愁雨』，蓋從
此化出。後主曾以春水形容悉多，這裏又以絲來形容愁亂，滿腹
的愁絲，剪又剪不斷，越理卻越亂，這種滋味，非身歷其境者不
能寫出。白石詞：『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顥然是由後主
脫胎。後主詞為兩宋所宗，此又其一例了。黃昇花庵詞選評曰：
『此詞最悽惋，所謂亡國音哀以思』。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自莫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此詞上段用逆敘法。寫他從夢中醒來，聽著簾外潺潺的雨聲，
開始覺察春意已經闌珊。「闌珊」義為衰落。聲音很美。北方的
春天，氣溫低過江南；尤其是夜雨時節，雖然擁有羅衾，也不能
抵禦料峭的春寒，於是他從夢中凍醒了。這時的夢境，自然是回
到美麗的江南，耳目所接，管絃之盛，妃嬪之多，河山之美，一
切恢復舊日的歡娛。何從知道現在現北方做客，受著人間地獄的
罪呢？片刻歡娛，無端被寒雨沖醒，自己仍置身於作客的北方，
該是如何的悵惘啊！「耐」一作「暖」，俞平伯說：「暖字曲，
耐字自然」，我真不明白「暖」字曲在那裏？「不暖」與寒字意
複，果是「暖」字，詞意亦覺平庸；後主用字，絕不會這樣不庸
的。胡適注：『「莫」字有二解；一為勿，一為暮夜，我以為暮
夜稍勝』。攘胡說亦非。上文剛說夢中被寒雨沖醒。天尚未明，
這樣無端又介入昏暮，不是脫了節嗎？一首天衣無縫的好詞，經
他這麼一注，截為兩段，真是胡說！過片三句，蓋自為呼應，此
種筆法，在後主詞最多。意思是說：你別先要欄吧；你要是　欄
，看見了無限江山，橫在眼前，你將會聯想到故國河山的美麗，
引起無限傷心的。故國的河山，離開倒很容易，見要卻很難啊！
此與『故國一堪回首月明中』，和『故國夜重歸，別來雙淚垂』
，一樣沈痛！流水落花二句，詞意晦澀，極為費解。一般人斷句
，往往在「天上」和「人間」之下加上一個問號，意謂春去到那
裏？是天上？抑是人間？這種解釋，初聽很合理，越想越模糊，
不知他的人心思想在那裏？鄙意「春去也」三字，係補足流水落
花的語意。「春」字是用來代表江南的好時光。但這樣的好時光
，已經去了。去到了人間了；但這個人間，並非在世上，而是在
天上。意謂惟有在天上，才能重尋人間之樂。白居易長恨歌：『
天上人間會相見』，亦當作如是觀。後主北上後，精神物質都讓
他痛苦，渴望等待一個機會，回到江南，重整河山。但他舊日的
大臣如徐鉉等，早已靠攏。宋的君臣對於他的一舉一動，又特別
注意。另一首浪淘沙詞：『金劍已沈埋，壯氣蒿萊，想得玉樓瑤
殿影，空照秦淮』，可以看出他的計劃失敗，壯氣消滅，他的回
到故國的希望除開在夢中可以暫時實現外，只有魂歸天國，才能
重拾回舊日之歡。所以這首詞寫得很沈痛！同門唐圭璋兄，根據
西清詩話，以為這是後主的絕筆。其實後主的被害，是在七月七
日，這詞明明是寫春天，虞美人詞寫的也是春天，皆不相合。後
主在北方只有兩年，這兩首詞應該蕭臨死前四五個月寫的，如果
勉強舉出他的絕筆詞，可能是『金劍已沈埋』的那一首浪淘沙。
因為壯懷索是，詞氣頹喪，而且寫的正是秋天。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
　欄半日獨無言，依舊竹新月以當年！
　笙砍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
　燭明香黯畫樓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這是後主最悲憤的一首詩。但並不是他的絕筆，至多只能說是
被宋太宗毒害，以此為導火線。春花艷麗，秋月明朗，本來是很
可愛的，但是這時的後主，因環境的變化，感覺到由春花到秋月
所組成的時光，太長了，太使人厭倦了。不願意活下去了。「又
」字與「何時了」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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